他起身走向殿后。穿过长长的回廊,便是嬴政静养的寝宫区域。这里比前朝安静得多,空气里弥漫着药草与安神香混合的气味。值守的侍卫见是他,无声行礼,让开道路。

扶苏在寝殿外停下。透过半开的殿门,他看见嬴政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狐裘,正由一名内侍喂药。药碗里升腾起苦涩的白气,嬴政每喝一口,眉头便皱紧一分,但终究都咽了下去。

比前几日又瘦了些。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在喝药时偶尔抬起,依然锐利如昔。

扶苏没有进去。

他知道父皇此刻需要的不是探视,是静养。太医令今晨私下禀报:陛下昨夜咳了半宿,痰中带血,虽用了新配的海外药石方剂,但效果尚不明显。秋冬季的恶化,正在加速。

而冬至日,嬴政很可能坚持要亲登祭台——这是他作为皇帝的责任,也是他对自己“天命”的最后宣示。

扶苏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脚步在空旷的回廊里发出清晰的回响,一声,一声,像是倒数。

回到章台宫偏殿时,萧何已在等候,手中捧着一份新拟的文书。

“殿下,二期‘北疆凯旋债’的认购……遇冷了。”萧何的声音有些艰涩,“首期兑付以物抵钱的消息传开后,关中大商贾多有疑虑。三日来,认购额不足百万。”

扶苏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意料之中。”他放下文书,“告诉那些商贾,二期债券,可优先兑换玉米收成——若御麦试种成功,明年秋后,一券可兑一石新粮。”

萧何睁大眼:“殿下,这……风险太大了!万一玉米歉收……”

“所以是‘优先兑换’,不是‘保证兑换’。”扶苏走到案前,提笔在文书末尾添注,“具体细则,你和李斯斟酌。但孤要让他们看到:朝廷在拿未来的希望作抵押,而这个希望,是实实在在的,是已经种在土里的。”

萧何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忽然明白了扶苏的用意。

这不是单纯的财政手段,是信心的博弈。朝廷在赌玉米能成,而商贾若跟注,便是在赌这个朝廷能赢。

“臣……明白了。”他深深一躬。

“去吧。”扶苏摆摆手,“冬至之前,把这事定下来。”

萧何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窗外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似乎要下雪。

扶苏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咸阳出发,向北划过北山,向东划过华山,向南划过秦岭,最后停在茫茫东海。

张良的网,从海上撒来。

而他的防线,也必须铺到海上。

“传令琅琊水师。”他对候命的内侍道,“即日起,所有出海船只,无论官私,一律检查。凡携带竹材、桐油、硫磺、硝石者,扣船拿人。若有抵抗……”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诺!”

内侍匆匆离去。殿外,第一片雪花终于飘落,无声无息地贴在窗棂上,旋即融化成水痕。

扶苏望着那片迅速消失的雪迹。

冬至,还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