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疑云重重

魏砥 柯哀的罐头 4955 字 3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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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上蔡城。

秋风萧瑟,卷起城头的硝烟与灰烬。连续两日的血腥厮杀虽然已停息,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散不去的死亡气息。城墙上新修补的痕迹与暗褐色的血污交织,无声诉说着那夜的惨烈。

县府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周霆、苏飞的灵位并排摆在堂前,白烛摇曳,青烟袅袅。陈砥一身缟素,跪在灵前,背影挺直如枪,却透着刻骨的孤寂与寒意。他身后的将领们——李敢、程咨、朱据,以及各部军官,皆甲胄在身,却垂首肃立,无人敢出声。

整整两个时辰,陈砥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灵位上的名字,燃烧着无法言喻的痛苦与仇恨。

周霆,那个从宛城起就追随左右,性格爽朗、冲锋在前的猛将;苏飞,那个沉稳缜密、屡次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山地营主将。一文一武,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如今,却在一日之内,相继殒命于“影蛛”的毒计之下。

痛失臂膀的剧痛,混合着对“影蛛”、对司马懿的滔天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但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苏飞临死前那句嘶哑的警告——“有……有内奸……”

内奸?是谁?能接触到核心机密,能配合“影蛛”设下如此精密的杀局,甚至可能间接害死了苏飞……这个人,就潜伏在自己身边,在这座大堂之中吗?

陈砥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每一张面孔。李敢,眼神悲愤,拳头紧握,他是黄忠旧部,忠心毋庸置疑?程咨,程普之子,行事沉稳,但毕竟是江东宿将之后,与北人出身的自己是否同心?朱据,朱桓之弟,因侄儿朱纬之死对魏国恨之入骨,急于报仇,但朱纬之案本身迷雾重重……还有那些中下层军官,谁又能保证绝对忠诚?

猜忌的毒芽一旦种下,便疯狂滋生。陈砥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原来最可怕的敌人,不只在对面,还可能就在身侧。

“少主……”李敢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周霆兄弟和苏飞将军的仇,我们一定要报!请少主下令,末将愿为先锋,踏平平舆,活捉杜恕,揪出所有‘影蛛’,为两位将军祭奠!”

程咨较为冷静,劝道:“少主节哀。周、苏二位将军为国捐躯,死得其所。然大敌当前,还需少主振作,统领全军。司马懿诡计多端,连施暗杀,意在乱我军心,挫我锐气。少主万不可中计,意气用事。”

朱据也道:“程将军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查清内奸,整顿内部,而后再图进取。否则,军心有隙,恐生大变。”

陈砥缓缓站起身,因久跪而身形微晃,李敢急忙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推开。他转过身,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中,蕴含着冻彻骨髓的寒意。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周霆、苏飞,是我的兄弟,也是大吴的忠臣良将。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仇,一定要报。但怎么报,需有章法。”

他走到粗糙的沙盘前,手指点在上蔡:“上蔡已下,但代价惨重。‘影蛛’在上蔡的经营,比吴房、灈阳更深。那个引我们入彀的‘内应’,那些埋伏的死士,还有配合关闭水门、施放毒烟的魏军……这一切,绝非仓促可成。城中必有‘影蛛’重要据点,甚至可能与城中某些势力早有勾结。”

“李敢,给你一天时间,彻底搜查全城!尤其是那几个所谓‘愿为内应’的大户,以及所有与秦朗关系密切的吏员、军官。凡有可疑,一律拘押审问!我要知道,上蔡的‘影蛛’网络,到底有多深!”

“末将领命!”李敢抱拳,眼中杀意凛然。

“程咨将军,”陈砥看向程咨,“由你负责,重新整编各部,统计伤亡,补充器械粮草。同时,加强营寨警戒,增设暗哨,更换口令。凡出入营寨者,无论官职,皆需严格盘查。尤其是……与外界通信。”

程咨心中一沉,知道少主已起了疑心,肃然道:“末将明白,必严防死守。”

“朱据将军,”陈砥最后看向朱据,“你部新至,士气正旺。由你负责,向外派出大量斥候,不仅探查平舆方向,更要关注舞阴、黑风峪方向,以及西面、北面所有可能来敌的道路、山谷。我要知道,司马懿除了‘影蛛’暗杀,是否还有兵马调动。”

朱据点头:“末将即刻去办。”

分派完毕,陈砥沉默片刻,又道:“至于内奸之事……”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苏飞将军以死示警,我信其所言。然奸细隐匿,非一日可查。在查清之前,我与诸位,皆需谨慎。所有军令,需经我亲自用印,方为有效。各部调动,需有我的手令。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若有得罪,战后陈砥再向诸位赔罪。”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与怀疑。众将心中五味杂陈,但也能理解少主连遭打击后的心情,纷纷抱拳:“末将等谨遵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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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退下后,大堂内只剩下陈砥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疲惫地闭上眼。

内奸……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仅仅是配合“影蛛”刺杀自己?还是有更大的图谋?朱纬之死,是否也与内奸有关?江东内部,究竟被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一个个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神。他忽然想起父亲陈暮在送他出征前的叮嘱:“砥儿,为帅者,不仅要有破敌之勇,更要有御下之明,察奸之智。人心如渊,不可不防。”

当时他年轻气盛,并未完全领会。如今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他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父王……孩儿……真的能担此重任吗?”一丝罕见的脆弱,从他心底闪过。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愤怒与责任感取代。

不,不能退缩!周霆、苏飞、黄忠,还有无数战死的将士,都在看着他!大吴的国运,系于此战!他必须扛下去,必须赢!

“传令兵!”陈砥霍然转身。

“在!”

“以我的名义,急报宛城陆逊都督,详陈上蔡之战经过、周霆苏飞殉国、及可能存在内奸之情。请陆都督在后方彻查,尤其是近期与汝南前线有往来的人员、信使。同时,报知建业父王,我军虽有小挫,但矢志复仇,必取汝南!然内部隐患,亟待肃清,请父王明察。”

“诺!”

命令发出,陈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审阅李敢送来的初步审讯记录和缴获的文书。他必须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影蛛”的脉络,找出内奸的蛛丝马迹。

他知道,在查清内奸、稳固内部之前,贸然进攻平舆,风险极大。但时间不等人,司马懿不会给他太多时间。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而就在陈砥于上蔡陷入悲痛、猜忌与决策困境时,司马懿为他精心准备的“汝南大包围网”,正在悄然收紧。

十月初十,许昌,大将军行辕。

密室中,只有司马懿、司马昭父子二人。烛光将司马懿瘦削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鬼魅。

“上蔡之战,结果如何?”司马懿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司马昭恭敬禀报:“父亲,据‘影蛛’密报及前线战报汇总:秦朗战死,上蔡失守。但我‘影蛛’成功诱陈砥入水门陷阱,虽未能当场格杀,然击杀其大将苏飞及近千吴军精锐。更关键者,经此一事,陈砥疑心大起,军中已现猜忌之象。其暂缓进军,正在上蔡整顿清查。”

“苏飞……”司马懿微微点头,“此人精于山地战,屡次坏我大事,除去甚好。陈砥小儿,连失周霆、苏飞,如同猛虎断去利爪尖牙,虽怒极,其势已挫。”

他走到巨大的汝南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点:“诸葛诞部,到何处了?”

“回父亲,诸葛诞已秘密率一万五千精锐,自舞阴东出,昼伏夜出,现已抵达老鸦山预设阵地,隐蔽完毕。只待父亲号令。”

“毋丘俭骑兵呢?”

“毋丘俭将军亲率一万精骑,自黑风峪南出,绕过象河关,已秘密运动至铜山峡谷,人马衔枚,未露踪迹。”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杜恕那边,准备得如何?”

“杜恕已按父亲指令,将平舆守军主力(约三千)及大部分粮草物资,秘密转移至城北三十里的‘召陵’,只留两千老弱及部分粮草于平舆,做出死守姿态。同时,其已派出多股信使,向许昌‘求援’,并故意让信使被吴军斥候‘截获’,信中极言平舆危殆,守军士气低落,粮草不足,请求速发援兵。”

“很好。”司马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饵已备好,网已张开,就看陈砥这条大鱼,何时咬钩了。”

司马昭略感担忧:“父亲,陈砥经上蔡之挫,是否会变得谨慎,不急于进攻平舆?若其固守上蔡,清查内部,待稳固后再图北上,我军计划岂不落空?”

司马懿摇头:“陈砥年少,心高气傲,连战连胜之下骤遭重创,其心中愤懑仇恨,远超常人。加之连失爱将,急需一场大胜来挽回士气、告慰亡灵。杜恕‘虚弱’之态做得越真,平舆‘唾手可得’的假象越诱人,陈砥便越难按捺。此乃人性,纵是名将,亦难完全超脱。”

他顿了顿,又道:“即便他一时克制,我们也可再添一把火。‘影蛛’在上蔡,不是还留了些‘礼物’吗?”

司马昭会意:“父亲是说……继续制造混乱,刺杀其将领,或散布谣言,逼他不得不动?”

“不错。”司马懿冷然道,“传令‘影蛛’:在上蔡,可择机再刺一两名陈砥麾下中级将领,或制造营啸、下毒等事端,务必令其军心惶惶,内部猜忌加剧。同时,散播谣言,就说……许昌因东线、水师压力,已调兵东顾,南线空虚;或者说,洛阳有变,我司马懿需即刻回师。总之,要给陈砥制造一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紧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