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咽不下的灰,咳不出的字

只有一坨早已凝固的黑灰色生铁,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像一块丑陋的疮疤,将他的手掌,和冰冷的铁砧,硬生生焊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

铁砧上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混着铁屑,黏在冰冷的铁面上。

有人用滚沸的、通红的铁水,直接从他的手背上浇了下去。

那滚烫的铁水遇肉,便发出滋滋的声响。

灼烧着皮肉,冒着滚滚的白烟。

将他的手掌,一点点熔在铁砧上,连骨头都被烧得焦黑。

那双握了一辈子铁锤的手,就这么毁了。

那双打造过无数农具、敲出过无数铁器的手。

那双刚刚学会锻造高碳钢,还满心欢喜想打出一把好锄头的手。

就这么,被活生生焊在了铁砧上。

“啊……啊……”

王铁匠听见马蹄声,艰难地转动脖颈,抬起头。

那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老脸,爬满了冷汗和鼻涕。

冷汗顺着皱纹滑落,在下巴凝成水珠,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鼻涕挂在鼻尖,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的眼神涣散,毫无焦距,像失去了所有生气。

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半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卫渊的瞬间,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唇瓣动了又动,却因为剧痛,只能发出断断续续、模糊的嗬嗬声。

连一句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只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血沫,沾在下巴的胡茬上。

卫渊的心头,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是他来北境后,第一个愿意相信他的老匠人。

第一个愿意放下老手艺,尝试新式高炉法的老匠人。

王铁匠曾拉着他的手,坐在打铁台边,絮絮叨叨地说。

北境的土地贫瘠,风大沙多,农具用不了多久就会断,百姓种地难,一年到头收不了多少粮食。

他说,他想打出一把结实的、永远不会断的锄头。

想让北境的百姓,少受点苦,多收点粮食。

就是这样一个朴实的老匠人。

一辈子守着打铁台,只想打一把好锄头的老匠人。

现在,他的手断了。

断在他最热爱的打铁台前。

断在他最珍视的铁砧上。

“由于你传授的技艺,他这双手生了‘贪孽’。”

一道苍老又淡漠的声音,从头顶缓缓飘下来。

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卫渊的心头,瞬间激起滔天的怒火。

那怒火翻涌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卫渊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狠狠射向头顶的房檐。

夜风猎猎,吹得铁匠铺的屋檐呜呜作响。

卷起墨阳子的道袍衣角。

墨阳子负手而立在房顶上,衣袂翻飞。

一身藏青色道袍,在夜色里像一只振翅的乌鸦。

他的道袍,在刚才的声波对抗中裂了几道口子,边角沾着黑灰和火星。

却丝毫不损他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带着虚假的悲悯,仿佛他做的,都是顺天应命的好事。

“百工乱世,奇技淫巧乱心。”

墨阳子低头俯视着卫渊,目光冰冷又轻蔑。

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妄图逆天改命的蝼蚁。

声音裹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傲慢。

“贫道虽未能彻底毁去那三百童子之口,让他们永不能言。

但这北境的匠人之手,还是能废得掉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空气里。

“唯有断其十指,废其百工,方能保天下太平。”

“去你妈的太平。”

卫渊死死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牙龈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裹着刺骨的寒意,裹着滔天的怒火。

周身的杀气骤然爆发。

卷着满地残灰,朝着房顶上的墨阳子,狠狠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