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断了卫渊翻涌的思绪。
哑匠阿默不知何时冲了过来。
步子又急又快,布鞋踩在满地碎渣上,沙沙响。
脸上满是急色,额角的青筋都绷着。
一把推开卫渊,动作粗鲁得很,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工匠。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刚立了大功的骨笛。
骨笛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磨得光滑的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双手飞快转着笛头,咔哒一声轻响,旋了下来。
从骨笛中空的管身里,抽出一根浸泡在清油里的细长银针。
银针泛着冷冽的银光,沾着些许清油,在微凉的夜风里,闪着细碎的光。
阿默不会说话。
这辈子,他尝尽了无法发声的滋味。
尝尽了有话难言、有苦说不出的绝望。
他最懂这种喉咙被堵、连一句简单的话都挤不出来的滋味。
更见不得孩子受这样的罪。
阿默那双布满老茧、常年握锤的手,此刻却稳得不像话。
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捏着银针,目光紧锁小穗脖颈间的穴位。
指尖找准位置,快、准、稳地刺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半分迟疑都没有。
银针没入肌肤大半,只留一点银柄在外,轻轻颤动。
卫渊站在一旁,只看了一眼,就知这孩子的命暂时保住了。
银针封住了穴位,压下了毒性的蔓延。
只是喉管被毒粉灼伤得太厉害,娇嫩的黏膜早已红肿溃烂。
怕是要静心养上一阵子,才能慢慢恢复。
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朗声说话,还不好说。
没时间感叹。
更没时间停留。
卫渊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腰间的横刀被他一把攥住,掌心贴在冰凉的刀鞘上。
另一只手狠狠拍在马臀上,力道极重。
“驾!”
一声低喝。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的脆响,溅起满地残灰。
他甚至来不及招呼身后的沈铁头,身影便如离弦之箭,朝着街尾的铁匠铺疾驰而去。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一的焦糊味,混进了一股刺鼻的腥甜。
如果说藏经阁那边的焦糊味,是纸张燃尽的悲戚,是知识湮灭的痛。
那铁匠铺飘来的,就是铁腥味、焦糊味,混着皮肉被生生烙熟的腥甜。
那味道刺鼻又恶心,黏在鼻尖,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干呕。
战马一路疾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两旁的房屋,大多紧闭着门窗。
偶尔有几道惊恐的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又飞快缩回去。
到了铁匠铺门前,战马猛地收住蹄子。
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两只前蹄在地上刨出几道深痕,溅起碎石和黑灰。
在距离大门三尺的地方,堪堪刹住。
马鼻里喷着粗重的白气,落在夜风里,凝成细碎的白雾。
卫渊从马背上跃下,脚步还没站稳,目光便狠狠刺进铁匠铺。
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了细窄的针芒。
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遭的夜风,都像是凝滞了。
铁匠铺里,没有尸横遍野的惨烈。
却有着一种比尸横遍野更令人窒息的残酷。
一种直击人心的暴虐,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心口。
年过五旬的王铁匠,正跪在打铁台前。
他的背佝偻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的,毫无生气。
只有肩膀在微微颤动,透着极致的痛苦。
昏黄的油灯在一旁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的双手,没被任何绳索捆绑。
却以一种极度扭曲、诡异的姿势,死死按在冰冷的铁砧上。
手腕处的肌肤,因为用力,绷得发亮,能看到皮下凸起的青筋。
在手掌与铁砧的连接处,没有淋漓的鲜血,没有外翻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