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咽不下的灰,咳不出的字

打断了卫渊翻涌的思绪。

哑匠阿默不知何时冲了过来。

步子又急又快,布鞋踩在满地碎渣上,沙沙响。

脸上满是急色,额角的青筋都绷着。

一把推开卫渊,动作粗鲁得很,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工匠。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刚立了大功的骨笛。

骨笛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磨得光滑的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双手飞快转着笛头,咔哒一声轻响,旋了下来。

从骨笛中空的管身里,抽出一根浸泡在清油里的细长银针。

银针泛着冷冽的银光,沾着些许清油,在微凉的夜风里,闪着细碎的光。

阿默不会说话。

这辈子,他尝尽了无法发声的滋味。

尝尽了有话难言、有苦说不出的绝望。

他最懂这种喉咙被堵、连一句简单的话都挤不出来的滋味。

更见不得孩子受这样的罪。

阿默那双布满老茧、常年握锤的手,此刻却稳得不像话。

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捏着银针,目光紧锁小穗脖颈间的穴位。

指尖找准位置,快、准、稳地刺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半分迟疑都没有。

银针没入肌肤大半,只留一点银柄在外,轻轻颤动。

卫渊站在一旁,只看了一眼,就知这孩子的命暂时保住了。

银针封住了穴位,压下了毒性的蔓延。

只是喉管被毒粉灼伤得太厉害,娇嫩的黏膜早已红肿溃烂。

怕是要静心养上一阵子,才能慢慢恢复。

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朗声说话,还不好说。

没时间感叹。

更没时间停留。

卫渊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腰间的横刀被他一把攥住,掌心贴在冰凉的刀鞘上。

另一只手狠狠拍在马臀上,力道极重。

“驾!”

一声低喝。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的脆响,溅起满地残灰。

他甚至来不及招呼身后的沈铁头,身影便如离弦之箭,朝着街尾的铁匠铺疾驰而去。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一的焦糊味,混进了一股刺鼻的腥甜。

如果说藏经阁那边的焦糊味,是纸张燃尽的悲戚,是知识湮灭的痛。

那铁匠铺飘来的,就是铁腥味、焦糊味,混着皮肉被生生烙熟的腥甜。

那味道刺鼻又恶心,黏在鼻尖,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干呕。

战马一路疾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两旁的房屋,大多紧闭着门窗。

偶尔有几道惊恐的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又飞快缩回去。

到了铁匠铺门前,战马猛地收住蹄子。

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两只前蹄在地上刨出几道深痕,溅起碎石和黑灰。

在距离大门三尺的地方,堪堪刹住。

马鼻里喷着粗重的白气,落在夜风里,凝成细碎的白雾。

卫渊从马背上跃下,脚步还没站稳,目光便狠狠刺进铁匠铺。

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了细窄的针芒。

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遭的夜风,都像是凝滞了。

铁匠铺里,没有尸横遍野的惨烈。

却有着一种比尸横遍野更令人窒息的残酷。

一种直击人心的暴虐,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心口。

年过五旬的王铁匠,正跪在打铁台前。

他的背佝偻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的,毫无生气。

只有肩膀在微微颤动,透着极致的痛苦。

昏黄的油灯在一旁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的双手,没被任何绳索捆绑。

却以一种极度扭曲、诡异的姿势,死死按在冰冷的铁砧上。

手腕处的肌肤,因为用力,绷得发亮,能看到皮下凸起的青筋。

在手掌与铁砧的连接处,没有淋漓的鲜血,没有外翻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