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直到黄昏,天还是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周广德坐在门槛上,看远处玉米地蒸腾着黏稠的热气,叶子蔫蔫地垂着,一点风也没有。收音机搁在脚边,里面那个嗓音甜得发腻的女主持人正在念观众来信,说最近天气反常,提醒农民朋友注意田间管理。周广德了一声,伸手把旋钮拧到最响的位置,隔壁刘婶家那只芦花鸡被吓得扑棱棱飞上了柴火堆。
老周!老周在家不?
是村支书赵大奎的声音。周广德没应声,慢吞吞地点了根烟。赵大奎推开院门进来,脸上堆着笑:哎呀老周,县里农业频道的记者要来咱村采访,点名要找你这样的种粮大户——
不去。周广德把烟灰弹在鞋底上。
你看你这人,赵大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人家是来宣传咱村的先进典型,多好的机会!再说你家那二十亩水稻,今年长势多喜人——
喜人?周广德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讥诮,你知道今早我在地里看见什么了?稻飞虱。秧苗还没抽穗就招了虫,打了三遍药水都压不住。你跟我说喜人?
赵大奎脸上有点挂不住,搓着手站起来:那……那总得支持电视台工作嘛。明天一早人家就来,你准备准备。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院门被带得吱呀一声。周广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低头看了看收音机。女主持人已经开始念下一封来信,说的是农村养老问题,周广德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没什么新东西,无非是呼吁关注空巢老人。他把烟头摁灭在青石板上,起身去关鸡窝的门。
夜里果然起了风。周广德躺在床上,听见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抽打着屋檐,瓦片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翻了个身,腰间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七年前修水渠时落下的毛病。黑暗中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老伴在世时总嫌他抽烟多,想起儿子最后一次回家是去年春节,带回来的年货里有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他到现在都没拆开。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砸在铁皮棚上,接着就哗哗地响成一片,像是谁在天上筛豆子。
天还没亮周广德就醒了。雨停后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他披上外套去田里转了一圈。水稻被夜雨打得东倒西歪,他蹲下身,发现叶片上挂着水珠,底下藏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稻飞虱又多了。他皱了皱眉,回家翻出喷雾器,兑好药水,赶在太阳出来前把靠河的那几垄地又打了一遍。汗水混着药水的味道蛰得眼睛生疼,他直起腰擦了把脸,看见远处公路上开来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农业节目四个红字。
记者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扛摄像机的男人倒是上了年纪。赵大奎陪着他们走进院子时,周广德正坐在门槛上啃馒头。姑娘笑着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周大爷您好,我是县电视台的小林,想跟您聊聊今年的收成——
没什么好聊的。周广德把馒头咽下去,虫子都要把稻子吃光了。
小林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那正好呀,我们就想拍真实的情况。现在农业节目不能光报喜不报忧,农民遇到的问题才更有新闻价值。
这话让周广德多看了她一眼。他把矿泉水放在石桌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我带你们去看看。
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摄像师的机器一直开着。小林走在周广德旁边,问得很细:承包了多少地,种了什么品种,用的什么肥,病虫害怎么防治。周广德起初还绷着脸,说着说着就放开了,指着一片发黄的叶子给她看:这就是稻飞虱吸过的,你别看现在只是叶子卷边,等抽穗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整片田都能给你毁干净。
小林蹲下来,镜头对准那片叶子。那您有什么办法吗?
能有什么办法?周广德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打药,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成本高不说,农药残留也是个事。以前我们种地靠天吃饭,现在靠药吃饭。
摄像师扛着机器转了个角度,拍远处正在抽水的邻家田地。小林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周广德:周大爷,您种了多少年地了?
四十年。周广德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四十年前的春天,他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分到了三亩薄田。那时候老伴还扎着两条辫子,在地头给他送饭,饭盒里卧着两个荷包蛋。他记得那年的稻子长得特别好,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田就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四十年……小林轻声重复了一遍,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走到田埂尽头,周广德突然停下脚步。小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有一块荒废的宅基地,野草长得齐腰高,砖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堂屋。
那是我家的老房子。周广德说,前年拆的。我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让我去住,我没去。
小林没接话。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涩涩的青草气。周广德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