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棋子重重按在地图上:
“但他还是站在了那里。
为什么?
因为‘大义’?
因为‘责任’?
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帐内炭火噼啪,
映着他眼中跳动的寒光。
“墨渊,
我这半生,
见过太多死人,
饿死的、病死的、战死的、被权贵打死的……,
哪一具尸体脸上写着‘大义’?
哪一具尸体心里装着‘责任’?”
谢知非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死了,
就是死了。
什么也带不走,
什么也留不下。
唯一的区别是,
有些人死得有名有姓,
有些人死得像野狗。”
墨渊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公子……”
“所以我讨厌卫昭那种人。”
谢知非打断他,
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明明手里沾的血不会比我少,
却总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好像他杀人就是‘不得已’,
我杀人就是‘天性残忍’。”
他走到窗边,
掀开帘子。
外面,
黑石坡大营绵延数里,
灯火如星河坠地。
二十万大军正在沉睡,
或者在失眠中等待黎明。
“明天,
这二十万人里,
至少会有三万人死。”
谢知非背对着墨渊,
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们会死在箭下,
死在刀下,
死在马蹄下,
死在水里,
死在火里。
他们的血会染红雍北关的土地,
他们的尸体会堆成山——而这些,
在史书里可能只会用一句话带过:
‘某年某月某日,
谢知非与卫昭战于雍北关,
斩首三万。’”
他放下帘子,
转过身,
脸上已无表情:
小主,
“所以你说,
我和卫昭,
谁更虚伪?”
墨渊答不上来。
“去准备吧。”
谢知非挥挥手,
“寅时造饭,
卯时整军,
进攻。”
“是。”
墨渊躬身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
谢知非走到书案前,
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
打开,
里面是一柄剑——剑身狭长,
剑鞘古朴,
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谢家祖传的佩剑,
名“斩星”,
祖父生前最爱。
他抽出剑,
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指尖轻抚剑脊,
冰冷刺骨。
“祖父,”
他对着剑轻声说,
“明天,
孙儿要用这把剑,
开启重整天下的征程。
您在天有灵……会怪我吗?”
剑沉默着。
帐外忽然传来隐约的歌声。
谢知非走到门边,
掀开一条缝隙。
远处一座营帐前,
几个士兵围坐篝火,
正低声哼唱着一首草原上的歌谣,
曲调苍凉悠远,
在夜风中飘荡。
那是赫连铮部下的穹庐骑兵。
谢知非用重金和承诺换来了他们的效忠——承诺战后将北境最丰美的草场赐给他们。
“将军,”
一个亲卫悄声走近,
“那些草原人……好像在唱送魂歌。”
谢知非点点头:
“他们相信人死后,
灵魂需要歌声指引才能回归长生天。
让他们唱吧。
明天……很多人需要这首歌。”
他放下帘子,
回到案前,
将剑收回鞘中。
他回过头极目远眺,
仿佛能看见二十里外,
卫昭也正站在雍北关城墙上,
望向这里。
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友人。
两个如今势不两立的敌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道路。
都将在今日,
用血与火,
做出最后的了断。
晨风渐起,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