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怀心事的林山河从满铁调查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街上的风带着煤烟味,刮得人脸上发紧。他把大衣领子往上一立,脚步却不紧不慢,像刚从澡堂子出来,而不是刚从一场“击毙红党”的戏里抽身。
他心里门儿清:川崎太郎对王子杰死没死,其实没那么在意。日本人在意的是“你有没有把事办成”,以及“你办得够不够漂亮”。抓红党,你说人家不抵抗还不能逃?可你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跑。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击伤,好利于抓捕——可枪弹无眼,击毙了也倒可以接受。
这套说辞,林山河自己都能背得滚瓜烂熟。熟到他都懒得再演一遍。
他回满铁警察署的办公室,刚进门,王富贵就像闻到腥的猫一样凑上来,压着嗓子:
“胖爷,赵搂宝那个女儿你还没处理呢。”
林山河把帽子往桌上一扣,帽檐磕出一声闷响。他抬眼:“你把她安置哪儿了?”
“回胖爷,小的把她关在大和旅馆203号房了。有咱们的人看着,她跑不了。”
林山河盯着王富贵,眼神里那点笑像刀尖上的油,滑得很。
“跑不了?”他慢悠悠地重复,“你手底下那帮人,守着个大姑娘,别给我送一片青青大草原。”
王富贵立刻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胖爷放心!兄弟们都懂规矩!”
林山河没接话,只把烟点上。烟雾一吐,他才问:“她不会有事吧?”
王富贵一愣,随即笑得更谄媚:“胖爷这是心疼人?放心,皮肉都没动,就是……饿了两顿,吓了吓。”
林山河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带路。”
他没说去干什么,但王富贵懂。
大和旅馆门口的霓虹闪着冷白的光,像一张死人脸。林山河走进去,前台看见他,腰立刻弯成虾米。他没理,径直上楼。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203门口站着两个便衣,看见林山河,立刻立正。
林山河抬手示意他们退开,自己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混着恐惧的汗气扑出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一切都照得像旧照片。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听见门响,肩膀轻轻一抖,像受惊的鸟。她没立刻抬头,只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山河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咔哒”一声锁舌落定,像落了一道判决。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
赵云英。
她生得是那种很“软”的漂亮:眉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却不锋利,鼻梁小巧,唇色偏淡,像刚哭过。最要命的是她的皮肤,在昏黄灯下仍显得白,白得像瓷,瓷上又泛着一点薄红。她穿的是自己的旗袍,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贴身,把腰臀的线条收得很干净——不是那种刻意卖弄的艳,而是一种“你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值钱”的媚。
她终于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水。那眼神不是恨,也不是烈,更像求:求你别再吓我,求你给我一条路。
林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伪满官场里,送上门的、买来的、抢来的,都有。可赵云英这种——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能把自己收拾得像个“物件”,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卖个好价钱——这种,最危险,也最勾人。
他没说话,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很凉,凉得他喉咙一紧。
赵云英看着他的动作,像在判断他下一步会不会掏枪。
林山河把杯子放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赵搂宝的女儿?”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线:“是。”
“你叫赵云英?”
“是。”
林山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却没有躲。她只是把下巴微微抬起,像在把自己的命递出去,递得尽量体面一点。
“你爹跟红党有牵扯?”林山河问。
赵云英的嘴唇颤了一下,没立刻答。她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勇气,是算计。
“我爹……做生意的,谁都得罪不起。”她轻声说,“他跟谁来往,我不清楚。我只是个女儿家。”
林山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