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这一枪,是自保

新京的寒冷依旧刺骨,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伪满洲国特别警察厅副厅长林山河坐在黑色轿车后座,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缓缓弥散,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车窗外,新京的街道依旧是那副畸形的繁华模样。日本人的商铺挂着旭日旗,伪满的警员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在街上晃荡,黄包车夫踩着积雪费力奔跑,行人大多面色麻木,匆匆而过,生怕招惹上什么不该惹的麻烦。这座被日军铁蹄践踏的城市,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林山河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车窗上倒映的自己。一身笔挺的伪满警服,肩章锃亮,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外人看来,他是深得日本人信任的满洲高官,手握重权,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身皮裹着的,是一颗在夹缝中苦苦挣扎的心。

他自己觉得自己不是真正的汉奸,至少他从没想过真心投靠日本人。早年跟着神木一郎卖命不过是想求一个人上人的生活,后来认识了牛小伟从而加入了还不是军统的特务处,潜伏伪满,游走在日军、伪满、中统、军统、地下党,老毛子,朝鲜人多方势力之间,像走钢丝一般,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这些年,他靠着圆滑世故,靠着对日本人的假意逢迎,靠着心狠手辣的行事风格,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为的就是能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可如今,他却要亲手去杀一个地下党。

因为抓捕老毛子的远东情报局潜伏在新京的间谍安德烈,从而使身为红党新京市委宣传部长王子杰身份暴露,因为情况紧急,林山河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向红党通风报信,只能选择带着联合侦缉队赶到王子杰的藏身之所对他进行逮捕。

林山河不是不想帮这个红党转移。

他与地下党素来有交集,甚至在暗中多次为他们提供过便利,传递过日军情报,掩护过地下党员撤离。在他心里,无论是军统还是地下党,都是抗日的同胞,都是中国人,在这亡国奴的日子里,能帮一把是一把。他一直坚守着一条底线——不对地下党下死手。

可这一次,他真的无能为力。

对安德烈审讯时,满铁调查部的松井二郎也在现场。而这个松井二郎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作为川崎太郎的副手早就对林山河暗中通共的蛛丝马迹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没有抓到确凿证据,所以一直在暗中盯着林山河。此次王子杰暴露,松井二郎亲自督办,布下天罗地网,就是想顺着王子杰这条线,揪出新京地下党的整个网络,顺带把林山河这个“不稳定因素”一并拔除。

林山河试过周旋,试过旁敲侧击,试图让松井二郎把案子移交给他处理,可松井二郎油盐不进,摆明了要亲自掌控全局。他甚至想过冒险安排王子杰秘密撤离,可新京城内关卡重重,日本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按照安德烈口述的王子杰的画像早已被松井二郎分发到各个哨卡,只要踏出藏身之处,必定插翅难飞。

救,是死路一条。不仅救不出王子杰,还会把自己搭进去,甚至牵连更多潜伏在新京的抗日力量。

那便只能除掉这个不稳定的因素。

林山河捻灭香烟,指尖微微用力,烟蒂被捏得变形。他不是不敢杀红党,只是不愿。可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情义,最要紧的就是自保。他见过太多被捕的地下党员,在日本人的酷刑之下熬不住,最终变节投敌,供出组织,连累无数同志。在满洲的土地上,被捕后坚守气节、慷慨赴死的英雄有,可屈膝投降、苟且偷生的叛徒更多。

王子杰若是被日本人抓走,以松井二郎的手段,用不了多久,必定会撬开他的嘴。王子杰知道的太多了,新京地下党的联络点、潜伏人员、行动计划,甚至包括林山河暗中相助的蛛丝马迹,一旦被全盘托出,林山河多年的布局将毁于一旦,他自己会身首异处,无数抗日志士也会惨遭屠戮。

防患于未然,这是林山河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亲手杀掉王子杰,一了百了。日本人那边,他可以说是抓捕时拒捕顽抗,被迫击毙,既能交差,又能断绝所有隐患。虽然残忍,虽然违背本心,可在这乱世夹缝里,他没有选择。

“林厅长,到地方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林山河的思绪,他抬眼望去,车外正是武藤株式会社。这是一家日本人开办的贸易公司,门面不大,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是王子杰的伪装藏身之处,他在这里担任会计,用合法的身份掩护地下工作。

林山河整理了一下警服,推开车门,寒风瞬间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身后,十几名联合侦缉队的队员全副武装,神色肃穆,手持驳壳枪,分列两侧。这些人大多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听命于他,也清楚这位林厅长的手段——平日里看似随和,动起手来却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