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风扫过桌面,把病历本的边角吹得卷起来。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验光单,右眼视力又降了五十度,红通通的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仁疼。
“试试这个。”同事晓雯把一瓶眼药水放在我手边,透明的塑料瓶,标签上印着“人工泪液”,牌子是海露。她推了推眼镜,眼尾的红血丝比我还重,“我用着还行,比一般的滴眼液温和。”
我拿起瓶子,捏在手里转了圈。瓶身是扁圆的,像块被压扁的鹅卵石,顶端是个小小的出液口,后面凸起一块椭圆形的泵,看着确实和平时用的滴眼液不一样。
“怎么用?”我晃了晃瓶子,没听见液体晃动的声音。
“按后面的泵。”晓雯示范了一下,拇指按在泵上,轻轻一压,出液口滴下一滴透明的液体,“一次一滴,别多滴,这玩意儿贵着呢。”
我学着她的样子按了下,力道没掌握好,一下子挤出两滴,凉丝丝地滴在手背上。泵的触感有点硬,按下去“咔哒”一声,不如普通滴眼液挤瓶身来得顺手。
“谢了啊。”我把瓶子塞进白大褂口袋,口袋里还揣着听诊器,冰凉的金属管贴着瓶身,传来点凉意。
那天下午看了七个病人,眼睛干涩得像蒙了层砂纸。每次掏眼药水出来,都得费点劲找准那个泵,按下去时总担心力道太大,滴多了浪费。晓雯坐在对面,见我皱着眉摆弄瓶子,笑了句:“慢慢就习惯了。”
她不知道,我根本没机会习惯。
过了两天,轮到我值夜班。后半夜的急诊室静得发慌,只有输液架滑轮偶尔发出“吱呀”声,像有人踮着脚走路。我趴在桌上打盹,眼睛涩得厉害,摸索着掏出那瓶海露。
就在指尖触到瓶身中部的瞬间,我愣住了。
那里有个圆溜溜的东西,凸出来一点,摸上去滑溜溜的,像颗嵌在塑料里的玻璃珠。
我把瓶子举到急诊室惨白的灯下,看得清清楚楚——瓶身中部,就在标签边缘的位置,确实有个圆形的按键,比指甲盖小一圈,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微微凸起,和周围的塑料材质浑然一体,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这设计?”我心里嘀咕,用拇指按了下。
“咔哒。”
一声轻响,像按动圆珠笔的声音,清脆得很。出液口果然滴下一滴眼药水,不多不少,正好落在我手背上。
比按后面的泵方便多了!
我盯着那个按键,突然有点诧异。晓雯用这瓶药快一个月了,天天挂在嘴边说好用,怎么没发现这个按键?她平时总吐槽按泵麻烦,要是知道有这个,肯定得念叨半天“设计师藏得够深”。
我当时还琢磨着,明天上班得赶紧告诉她,让她也省点劲。甚至记得自己对着瓶口吹了口气,心想这按键设计得真巧妙,藏在标签边,不仔细看真找不着。
可现在,我捏着那瓶海露,指尖在瓶身中部反复摩挲,从标签边缘摸到瓶底,又从瓶底摸回顶端,别说圆溜溜的按键,连个凸起的疙瘩都没有。
瓶身光滑得像块鹅卵石,塑料表面只有模具压制的细微纹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奇了怪了……”我把瓶子举到灯下,转着圈看,急诊室的灯光把瓶身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液体,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记忆里的按键。
难道是我记错位置了?
我又摸了摸瓶身两侧,甚至连顶端的出液口周围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那个圆溜溜、滑溜溜、按下去会发出“咔哒”声的按键,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记忆明明那么清晰——昨晚值夜班时,我就是靠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那个按键的。手指按下时的触感,那声清脆的“咔哒”,甚至当时心里嘲笑晓雯“这么明显都没发现”的念头,都鲜活得像刚发生过。
我掏出手机,翻出和晓雯的聊天记录,想看看有没有提过按键的事,可往上翻了十几页,全是讨论病人病情的内容,半个字都没提过眼药水。
“难道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我捏着瓶子,指节有点发白。最近连轴转了半个月,确实累得够呛,说不定是脑子糊涂了,把别的东西的记忆安到了这瓶眼药水上。
这么安慰着自己,心里却像塞了根刺。我把瓶子塞回口袋,指尖总觉得残留着按按键的触感,滑溜溜的,带着点冰凉。
第二天早上交班,晓雯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昨晚忙不忙?”她问我,顺手从抽屉里掏出她自己的海露,往眼睛里滴了两滴,还是按的后面的泵。
我盯着她的动作,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你这眼药水……瓶身中间有个按键吗?圆的,按一下出一滴的那种。”
晓雯愣了一下,把瓶子举起来看了看,又翻过来掉过去地摸了摸,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啊,你傻了?这牌子就这设计,只能按后面的泵。怎么了?”
“没、没事。”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可能是我记错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晓雯没再多问,转身去接热水了。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海露,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瓶身中部光滑平整,哪有什么按键的影子。
可我总觉得,那瓶药在盯着我看,像只藏在办公桌抽屉里的眼睛。
那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地想起那个按键。
有时是在给病人测视力时,机器的绿光映在镜片上,我会突然想起那个按键在灯光下的反光;有时是在写病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会让我错觉听见了按按键的“咔哒”声;甚至吃饭时夹起一颗鱼丸,圆溜溜的形状都能让我想起那个凸起的按键。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太累了,把别的东西和眼药水弄混了?比如办公室的圆珠笔,按下去确实会“咔哒”响;又比如护士站的体温计,外壳上也有个圆溜溜的按钮。
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那些记忆里的细节太具体了——按键的位置在标签边缘,大小和指甲盖差不多,凸起的高度刚好能让拇指舒服地按下去,甚至按下去时,瓶身会轻微震动一下,像有股力道从按键传到掌心。
这些细节,绝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记忆里的场景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多出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我想起昨晚按按键时,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瓶身上,把那个按键照得发亮,上面好像还沾着点指纹,是我的拇指印;我想起当时还特意拧了拧瓶盖,想看看按键和瓶盖有没有关联,结果发现两者毫不相干;甚至想起当时急诊室的椅子上坐着个陪床的家属,正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而我就是在他的鼾声里,摸到那个按键的。
这些新增的细节,像拼图一样,把整个场景拼得严丝合缝,真实得让我发冷。
为了验证,我特意调了急诊室的监控。监控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昨晚我确实靠在椅子上,掏出眼药水滴过眼睛。可画面里的我,分明是按的瓶子后面的泵,根本没有低头去摸瓶身中部的动作。
监控里的我,左手捏着瓶子,右手拇指按在泵上,动作和平时一样笨拙,和我记忆里那个轻松按动按键的自己,判若两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盯着监控画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监控不会骗人,可我的记忆也不会骗人,这两个完全矛盾的场景,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我把那瓶海露放在桌上,盯着它看。透明的瓶身,晃动的液体,顶端的出液口,后面的泵……一切都和晓雯给我时一模一样,除了那个我记忆里的按键。
突然,我发现瓶身标签的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划痕,像被指甲轻轻刮过。我记得这个划痕,是昨天给病人写病历的时候,不小心被笔尖划到的。
可在我记忆里的那个场景——也就是昨晚按按键的时候,这个划痕是不存在的。当时我特意看了标签,边缘光滑得很。
这说明,记忆里的“昨晚”,和现实里的“昨晚”,根本不是同一个时间。
或者说,我经历了两个不同的“昨晚”。
一个是现实中的:我按泵滴了眼药水,瓶身被划了道痕。
另一个是记忆中的:我按按键滴了眼药水,瓶身完好无损。
而现在,现实正在一点点吞噬那个记忆中的“昨晚”,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无法磨灭的细节,像玻璃碴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那天下午,我去药房领药,看见药架上摆着一排海露人工泪液。我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瓶,翻来覆去地看,瓶身中部依然没有按键。
“李医生,您也用这个?”药房的小张笑着问我,“这药卖得可火了,就是设计有点反人类,得按后面的泵,好多人都不习惯。”
“没人说过瓶身有按键吗?”我问她,声音有点发颤。
小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哪有什么按键?厂家就这么设计的,不信您看说明书。”
她递给我一张说明书,上面印着用法:“按压瓶体后方泵部,每次一滴。”配图里的瓶子,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根本没有标注任何按键。
说明书的右下角,印着生产日期和批号。我手里这瓶的批号,和药房货架上的一模一样,都是最新生产的。
也就是说,从设计到生产,这个牌子的眼药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瓶身中部的按键。
我的记忆,真的是假的。
这个认知像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把眼药水塞回口袋,走出药房时,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异样,像在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回到办公室,晓雯不在,她的海露放在桌上。我盯着那瓶药,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会不会,那个按键不在我的瓶子上,而在她的瓶子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左右看了看,办公室没人,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晓雯的瓶子。
指尖在瓶身中部摸索,光滑的塑料,标签的边缘,模具的纹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刚想把瓶子放回去,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在瓶身中部,标签边缘的位置,凸出来一点,滑溜溜的,像颗玻璃珠。
我吓得手一抖,瓶子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