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卷铺盖滚蛋?去老鹰嘴数石头?
“小李,”陈青禾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谢谢你告诉我。你先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久了。”
小李担忧地看着他:“陈干事,你……”
“我没事,你先走。”陈青禾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小李无奈,只得又警惕地看了看门外,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陈青禾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洇湿发霉的水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老鹰嘴那荒凉贫瘠的景象在反复盘旋。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去老鹰嘴!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扑到书桌前。目光死死盯住桌面上那几张荒诞的传单,又缓缓移向那本承载着唯一微弱线索的《农村经济统计年鉴》,最后落在那个静静立在桌角、沾着污渍的旧保温杯上。杯身上,“石壁乡政府”几个红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反击!必须立刻反击!在调令正式生效前!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张爱国!突破口就在张爱国身上!这个名单上标注的“小贪”,自身就带着巨大的污点!粮仓霉变时老吴头无意中点破的“誊誊抄抄”疑点,还有吴胖子行贿时塞给他的那个红壳物品……这些都是他的死穴!
陈青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翻开那本年鉴,但目标不再是“石壁建材服务部”,而是所有可能与张爱国经手项目有关的账目!他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能钉死张爱国的证据!他需要时间!而张爱国,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夜,死寂。只有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夜枭,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划破沉重的黑暗,更添几分寒意。
陈青禾伏案疾书,将年鉴中所有与张爱国可能关联的异常数据点——那些价格虚高的采购、那些效果存疑的工程、那些模糊不清的支出——一一摘录、比对、串联。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额角的伤疤和后脑的肿块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赵前进那记铁肘的威力,也像在嘲笑他此刻的困兽之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桌上的菌菇干被他无意识地塞进嘴里,干涩得难以下咽,却成了支撑他精神的唯一食粮。他感觉自己像在挖掘一座深不见底的坟墓,而埋葬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突然,他的笔尖在一份关于去年乡政府办公用品采购的汇总表上停住了。其中一项,“高级打印复印一体机”,采购数量:1台,单价:两万八千元。采购单位:石壁乡政府办公室。经办人签字:张爱国。
陈青禾的瞳孔骤然收缩。两万八?在九十年代末的石壁乡?这简直是天价!他清楚地记得,乡政府唯一的那台老式油印机,还是他刚来时张爱国抱怨“老是卡纸”的那台,就放在收发室隔壁的打印室里。哪里来的什么高级一体机?
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击中了他——虚报采购!套取资金!这很可能就是吴胖子行贿的另一种形式,或者张爱国自己中饱私囊的手段!
他立刻翻找年鉴中其他相关报表,试图找到这台“高级一体机”的后续记录——折旧?维修?使用情况?然而,一无所获。这台价值两万八的机器,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在采购清单上留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刺眼的数字。
这就是突破口!陈青禾的心脏狂跳起来,比发现“石壁建材服务部”时跳得更快。这台“幽灵一体机”,很可能就是张爱国贪污的直接证据!如果能找到当时的采购合同、发票,或者……找到经手这笔钱的银行流水……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焦躁地踱步。财政所!他必须立刻去乡财政所!调取原始凭证!现在!趁着夜深人静,趁着张爱国还没把相关证据销毁或转移!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仿佛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藤蔓。他冲到门边,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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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冲动!财政所肯定锁门了。而且,就算他能进去,没有正当理由和手续,私自翻查账目,本身就是大忌,一旦被发现,正好给了张爱国甚至杨德海置他于死地的把柄。张爱国既然敢签调令,必然有所防备,财政所那边说不定已经打过招呼。
陈青禾的手无力地从门把手上滑落。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他颓然地坐回床边,看着桌上那堆凝聚了他一夜心血却可能毫无用处的草稿,看着那本厚重的年鉴,看着那个沉默的保温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难道……真的只能认命,去老鹰嘴了吗?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响!是乡政府值班室的电话!
陈青禾的心猛地一抽。这么晚了,会是谁?难道是……张爱国?催命的?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陈青禾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宿舍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值班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快步走过去,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值班的老王头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不耐烦地抓起话筒:“喂?石壁乡政府!……啊?……哦哦,找陈青禾陈干事?……在在,刚还在呢!你等着啊!”老王头把话筒递向门口的陈青禾,嘀咕了一句:“县里来的电话,口气挺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