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姈盯着那算盘,喉头微动。
她认得这形制——非《夏侯阳算经》所载,亦非敦煌残卷里的旧式。
珠分上下,上一珠当五,下一珠当一,横梁为界,清浊自分。
更奇的是那张纸:格线纵横,左列标“年份/月份/事由”,上行注“收入/支出/结余”,空格处墨迹未干,像一张尚未落笔的网。
“此谓‘表格’。”阿判开口,声如碎冰相击,“世子所授,名曰‘会计矩阵’。一格一事,一事一源,源不可篡,篡必留痕。”
谢姈冷笑:“奇技淫巧,终难登圣贤之堂。”
“那就登堂。”阿判落座,右手三指捻起算珠,左手执炭笔,“请谢主事,点第一笔。”
谢姈不再多言,伸手抽出最上层账本,翻至第七页,指尖停在一行墨字上:“永昌元年腊月,朔方军屯,拨麦种三千石,实收二千七百石,折损三百石,批注‘路途颠簸,麻袋破损’。”
她取筹,三十六根乌木筹在案上疾走,噼啪作响,指尖冻得发僵,却稳如磐石。
一刻钟后,她抬头:“损耗确有其事,但‘破损’二字含糊,当查运粮车辙深浅、麻袋经纬密度、朔方当月风速均值——三者缺一,不得定论。”
阿判点头,炭笔在表格第三格落下:“朔方军屯|永昌元年腊月|拨麦种三千石|实收二千七百石|差额三百石|待查项:运粮车辙(需工部勘验图)、麻袋经纬(需太仆寺存档)、风速均值(需钦天监旧录)”。
她写完,抬手拨动算盘,珠走如飞,仅三息,算盘定格,右上角三珠齐落,显出“三百”二字。
谢姈呼吸一滞。
她再抽一本,翻至第十九页:“永昌二年三月,青州谢氏宗田,代缴北境屯粮折色银一万二千两,账列‘民助军需’。”
阿判未动算盘,只将桑皮纸翻过一页,新页左上角,已用极细蝇头小楷印着一行字:“谢氏宗田|青州临淄|永昌元年籍册载田亩:八千六百二十亩|永昌二年税册载田亩:五千七百一十三亩|差额:二千九百零七亩”。
谢姈脸色霎时惨白。
那差额,与她方才念出的“一万二千两”银数,恰好吻合——按永昌二年青州官定屯粮折色价,每亩折银四点一两三钱,二千九百零七亩,正是一万二千零三两七钱一分。
阿判抬眼,右瞳在琉璃灯下锐如鹰隼:“谢主事,谢氏宗田,三年内凭空少了二千九百零七亩。这‘代缴’的银子,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
谢姈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想驳,想斥这是栽赃,可那桑皮纸上墨迹未干,数字如刀,剖开三年积尘,直抵骨髓。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暗格里那本牛皮封面的《青州田籍补遗》,封皮夹层中,曾夹着一张褪色的地契——墨迹被水洇开,唯“谢氏”二字清晰如新,而落款日期,正是永昌元年冬。
风雪更紧了。
考场西侧,柳砚隐在灯笼阴影里,指尖捻着一枚青灰色药丸,丸中裹着从南诏瘴林采来的“哑藤汁”,无色无味,溶于水则生微腥,三刻即致喉痹,七日化脓溃烂,状若瘟疫。
他轻轻一弹,药丸坠入考场东侧饮水铜瓮的暗管入口。
几乎同时,卫渊脚步一顿。
他站在考场西北角水榭廊下,左手仍插在口袋里,指尖却骤然一紧——那枚铜质齿轮边缘,正传来细微震颤。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他左胸深处,沿着肋骨缝隙,一路传导至指尖。
视网膜右下角,淡银字符无声炸开:【水源毒素检出:哑藤汁|浓度:0.0037%|扩散速率:0.8米/秒|预计接触考生时间:00:04:22】
他未回头,只朝沈铁头微颔首。
沈铁头转身离去,不过半炷香,老嬷嬷已带着十二名白鹭仓药膳房妇人,抬着三口青铜大釜闯入水榭。
釜底火舌吞吐,釜中清水翻滚,投入的却是卫渊三日前命人研磨的“银杏叶粉”、“蒲公英根萃取液”与“石灰乳沉淀剂”。
三味混入,水色由清转浊,继而析出絮状沉淀,沉底如雪。
老嬷嬷舀起一勺,喂给笼中病雀,雀儿扑棱翅膀,鸣声清越。
柳砚在暗处咬碎后槽牙。
他看见卫渊踱步至武试场边,那里已搭起三丈高台,台上横悬铁木靶,靶心绘着突厥狼首。
林婉正立于台下,青布直裰,发髻低挽,左肩裹着薄纱,纱下隐约可见一道旧疤轮廓——正是雁门关外,她为护卫渊硬接狼牙箭时留下的。
柳砚眯眼,朝台角马厩方向,极轻地弹了下手指。
一匹枣红惊马骤然嘶鸣,挣脱缰绳,四蹄踏雪,直冲高台而去!
马背空鞍,鞍鞯下却暗扣着三枚铁蒺藜,只要马匹撞上台基,蒺藜崩飞,必伤考生足踝。
林婉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