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骑奔踏,铁甲未全,刀鞘撞肋,号角未鸣,唯余一种沉而钝的、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
赵无咎孤注一掷,倾尽七大世家私兵精锐,凡一万三千二百人,未列阵,未擂鼓,如墨潮决堤,自云栈岭东麓俯冲而下,直扑工坊咽喉——他们不要活口,只要熔炉熄火,要图纸焚尽,要那个站在火光里的人,连同他造出的神火,一并埋进滚烫的渣堆。
沈铁头已候在泄压阀闸门前。
玄铁阀轮比人头还大,缠满浸油麻绳。
他抹了把脸,朝卫渊重重颔首。
卫渊未回头,只抬起左手,五指微张——金印核心骤然降频,嗡鸣转为低频共振,直透地脉。
十七根玄铁立柱同时轻震,黄铜风帽旋转加速,气流被强行压缩、加热,汇入井下蒸汽管网。
“开。”
沈铁头双臂暴起青筋,怒吼一声,绞动阀轮。
轰——!!!
不是爆炸,是释放。
三百二十丈深井底部,积蓄三日的超高压饱和蒸汽,裹挟着千度余热,自高炉基座环形泄压槽喷薄而出!
白雾如龙,瞬间蒸腾百丈,所过之处,枯草卷曲焦黑,冻土嘶鸣炸裂,松针未落已成齑粉。
音波先至——一种低频到令牙龈发酸、耳膜欲裂的咆哮,撞进每一名私兵胸腔,震得铠甲嗡嗡作响,战马长嘶失律,前排枪兵膝盖一软,竟跪倒一片。
心理防线,在热浪与声压双重碾压下,碎得比冻骨还脆。
卫渊缓步走出工坊阴影,立于高炉正前方。
火光在他身后暴涨,将他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岩壁上,如一尊熔铸中的战神剪影。
他摊开左手,掌心空无一物——方才那粒盐晶,早已随风化尽。
就在此时,沈铁头快步上前,递来一只青布小匣。
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叠好的信笺,纸色微黄,一角洇开暗褐,边缘焦卷,似曾被血浸透又干涸。
林婉的字,锋棱如刀,劈开纸面:“雪未化尽,人未倒。”
卫渊接过,拇指摩挲过那抹褐色。他忽然问:“此纸克重几何?”
沈铁头一怔:“回世子,天工监特制‘霜韧笺’,桑皮混狼毫绒,加硼砂与鲸胶,克重……约四十二克每平方米。”
卫渊颔首,转身,走向高炉主燃口。
火焰正烈,金红翻卷,吞吐着灼人的光与热。
他手指一松——信笺飘落,如一片枯叶,无声没入火舌中心。
刹那,焰心猛地一跳,腾起半尺高的幽蓝火苗,噼啪爆响,竟比投入焦炭时更烈三分。
他凝视着纸页蜷曲、碳化、边缘熔融滴落,忽而侧首,问沈铁头:“为何燃烧热值,较普通宣纸高出23.7%?”
沈铁头喉结滚动,却答不出。
他望着那抹幽蓝火苗里渐渐蜷缩的字迹,望着那“雪未化尽”四字在高温中扭曲、发亮、终成飞灰——他想说,那是林将军用冻裂的手指写的;想说,血未干,墨未冷;想说,这纸里浸的不是墨,是北境刮骨的风,是敕勒川冻土下的心跳。
可世子眼里,只有燃烧速率曲线、纤维热解活化能、灰分残留率……没有雪,没有血,没有名字。
沈铁头嘴唇翕动,最终只低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属下,即刻调取天工监纸坊全部批次记录。”
炉火映着他低垂的眼睫,也映着卫渊静如古井的侧脸——那脸上,连一丝涟漪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