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铁娘子立于碾米机旁,素麻围裙沾着米浆,发辫束得极紧,额角汗珠未干。
柳砚忽抬袖,指向她:“《礼记·内则》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此妇执掌机枢,号令匠众,置朝纲于何地?”
卫渊未回头,只将手中朱笔搁下,笔尖悬停半寸,一滴墨坠地,绽成八瓣——正是新颁《天工律》第七章“职官分等”图腾。
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锻:
“自今日起,大梁官制重分二途:政务官,理人伦、断讼狱、掌赋税,须经国子监策论、吏部铨选;技术官,专精器用、格致、营造、兵械、农桑,唯以实绩为凭——脱壳率、织机效率、火药爆速、堤坝承压、战阵推演胜率……皆有量化标准。达标者,不论男女老幼、士庶僧道、目明目盲,皆授实职,颁印信,入《天工名册》,永载史宬。”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铁娘子身上,却无温度,无赞许,只有一道精准如尺的审视。
“铁娘子,碾米机组实测:日均供粮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六人,脱壳率99.51%,流民肠痈病例归零。合《天工律》第三章第十一款‘民生应急甲等功’。”
朱砂印重重按下,鲜红如血:
【工部右侍郎·铁娘子|ID:K-782|权限:江南织造署改制权·火器监副督造权·京畿义仓调度权】
印落,全场静得能听见米粒滚落竹筛的轻响。
铁娘子单膝触地,未谢恩,只将右手按在左胸——那里,贴身藏着一块碎陶片,是三年前昆仑雪崩时,她替卫渊挡下崩塌冰棱所留。
陶片上,还嵌着半截早已氧化发黑的铜钉,形制与天工殿新铸的测距仪校准栓一模一样。
她起身时,脊背挺得比任何武将都直。
殿后廊下,林婉静立已久。
玄甲未卸,肩甲边缘凝着未化的雪尘——她刚从北境九连堡飞骑返京,护送织云穿越三道世家私兵封锁线,途中斩十七将,焚四座坞堡粮仓,箭囊空尽,剑刃崩出七处豁口。
军功簿摊在掌心,墨迹犹湿。
卫渊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抬头。
目光掠过她染血的甲胄、皲裂的指节、额角尚未包扎的擦伤……然后,平静地,落回簿页。
朱砂印盖下,四角方正,力透纸背:准予封赏。
没有询问,没有迟疑,没有一丝波澜。
那眼神,像在验收一件刚通过压力测试的青铜弩机——合格,入库,编号K-777。
林婉指尖微颤,军功簿滑落于地。
她弯腰去拾,发带松了半寸,一缕青丝垂下。
就在指尖触到纸页边缘时,她忽然抬眸,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削向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
“殿下……还记得青楼初见么?你说过,若我为你守住昆仑第一道风雪,你便许我……”
话未尽。
卫渊已转身,袍袖拂过案角,一叠新呈的京畿防御图被风掀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那是刚刚由天工殿测算出的、建康城防体系中十七处结构性弱点。
他抬手,食指直直点向其中一处:
“此处,需重铸‘震岳炮’基座。材质改用昆仑玄铁混锻琉璃钢,倾角下调0.3度。”
指尖未移,亦未看她。